Business Weekly 商業周刊

這期，我們走進兩個充滿風險、但也蘊藏最大紅利的「潮間帶」。 生物學上的潮間帶，是海洋與陸地的交界。這裡環境最惡劣，海浪來襲時會淹沒一切，退潮時又乾涸得令人窒息。但極端壓力，讓其演化出地球上適應力最強的物種。 第一個故事，來自台灣的傳產業。 裁切機廠明治實業董事長張永明遭遇的困境，是很多人的縮影。來自中國的低價競爭，讓他們的訂單從每天三、四個貨櫃，萎縮到兩週才出一櫃。眼前只有兩條路：退出，或是殺價。 但他選了第三條路，在「歐洲機太貴、跨海維修慢」與「中國機太爛、軟體差」的夾縫中，演化出新物種。 他與全球龍頭合作，將歐洲機器的精密大腦（軟體邏輯），嫁接在台灣機器的靈活手腳（速度與服務）上，開發出結合AI的震動刀切割機。這個新物種，價格只比中國貴一成，卻提供歐洲做不到的服務。夾縫中長出的兩棲能力，讓它再度發光。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本期封面故事：失智症。 過去，大家談失智，總充滿宿命論的無力感，因為一旦確診，就是不可逆的漫長告別。但數據告訴我們，在正常老化與失智之間， 存在著一段潮間帶——「輕度認知障礙（MCI）」。 在這個時段，病人的外表與常人無異，但大腦的判斷機制卻已開始崩解。這是最危險的時刻，因為「看起來正常」的假象，讓無數家庭在毫無防備下，面臨詐騙入侵、資產凍結，甚至讓孝順的子女誤觸偽造文書的法網。 但這也是最有價值的時刻。因為這是失智病程中，「來得及介入、改變走向」的階段。 就像明治實業抓住了產業轉型的真空帶一樣，如果我們能精準辨識出家人正處於這段潮間帶，透過最新的醫療介入與財務布局，你就有機會逆轉局勢，將資產與記憶的防線重新築起。如主筆郁萌與資深記者羽棠所述：這將是人生最重要的風險管理專案。 明治在代工與品牌的夾殺中，長出了新技術；聰明的家庭能在認知的衰退中，找到主導控制權。 面對過渡期，有人把它視為夾縫，只是痛苦忍耐。有人卻視它為潮間帶，主動演化。兩種態度，決定兩極命運。…

年底，多數企業忙著檢討損益表；我更關心的，是一份份同仁的年度自評表。 每一份同仁的自我評價與主管回饋，是組織裡「上下對焦」的關鍵流程，這幅拼圖的背後，是組織的管理品質。因為組織真正的問題，很少先出現在財務數字裡，而是先出現在自評表裡。我看自評表，從來不是為了分數本身，而是為了四個關鍵訊號。 一、個人的自我覺察度。 我一定會細讀兩類人的自評表：直屬主管、關鍵人才。不是為了檢核他們做了多少事，而是觀察一個更關鍵的能力：他們對自己的認識，夠不夠成熟。 真正優秀的人，不是什麼都會，而是他清楚的知道：「我擅長什麼、我還不懂什麼、我下一步該補哪一塊。」 自我覺察成熟的人，你不需要過度管理；你只要給資源、給舞台，他會自己成長。因為能力可以訓練，但自我覺察，決定了一個人能走多遠。 二、上下評分落差的警報器。 有一類我高度警戒的，是「上下評分落差極大」的部門。當同仁自評極高，主管卻給出明顯低分，而這種高落差如果不是個案，而是多數時，問題不在個人，而在管理。 這通常來自三種結構性的管理失誤：一，主管設定的目標模糊、缺乏清楚的KPI或里程碑，或中途變更卻未同步。二，部門目標與個人目標沒有對齊。個人達標，部門卻未達標，最後只能「一起被扣分」。三，戰情沒有即時同步：主管因為面子或心態，選擇隱瞞壞消息，直到年底一次反映。 三、公共財瓶頸的挖掘。 自評表中的抱怨與建議，反映了公司制度與系統的效能。當多份自評表不約而同指向某個流程瓶頸或IT、人資與財會系統的跨部整合困難時，這就是結構性的「生產力摩擦」。這些都是我得掃除的阻礙 。 四、主管的模糊回饋，是昂貴的失職。 有一種自評表讓我擔心，當主管對同仁的回饋空泛而籠統時，通常反映了：主管不夠用心、不夠理解部屬，不敢說真話。根據我的經驗，溫柔卻模糊的回饋，往往是對同仁成長最殘酷的阻礙。 相對讓我感動的，是那些「雙向奔赴」的自評表：同仁不誇大、不自貶；主管既能深刻同理，也敢指出不足。好的主管，能同理情緒，但不逃避真相，才能幫助同仁成長。 我始終相信：財報數字會說話，但它永遠說的是昨天。自評表，說的是正在發生的事，是領先指標。當我們讀懂這些自評表背後的訊號，把人照顧好，把管理卡點匡正，組織才有光亮的明天。 （本專欄隔週刊登 ）…

世界語言學及心智科學的知名教授史迪芬‧平克最近又出了新書《共同知識》（商周出版），提出了一切「我知道，你知道」的共同知識，是人類社會的運作邏輯，所有規則如紅燈停，綠燈行；股市會漲跌，銀行存款給利息，總統能治理國家等，都是人人知道的共同知識，透過共同知識，形成人類社會的隱藏規則，推動了人類的進步。 人透過共同語言的溝通，形成共同知識，並以此為行動的判準；人也透過看見、聽見、互動、感受，得到共同知識。可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看到、知道，那只是我一個人的個別知識，還不是共同知識，一定要等到小男孩說出國王沒有穿衣服時，大家才共同確認，「國王沒有穿衣服」才變成共同知識，我們對國王的態度，才從尊敬轉為鄙夷。共同知識會成為我們觀察世界的基本態度，也是行事作為的基本邏輯。 共同知識將人類社會的關係分成四種基本原型：一，群己共享，這是家庭、伴侶、朋友等親密夥伴間的關係，大家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不計較誰付出多少。二，權威排序，是由權力、地位、順從、支配所形成的階級體系，上位者提供保護，下位者服從。三，平等匹配：亦可稱為公平、均分資源、輪流獲益、交換等值物品，並衍生出抽籤、排隊等習慣。四，市場定價：這種模型，主要涵蓋現代經濟體制，包括貨幣、價格、薪資、股份等，以遂行理性交易制度。 每種社會關係都有共同知識，也變成互動規則，諸如父子之間，父親提供養育功能，子女順從父母指導；夫妻共享資源，互相扶持，朋友則互相幫忙，但如果不能幫忙，也無法抱怨；市場交易時，則以精確數學計算，並受法律保護。 所有的行為，都離不開共同知識的規則基礎。 從這本書我得到最大的啟發是現代企業的運營也基於共同知識的規則。企業形塑的共同知識會決定經營的成敗。如果最高主管提出「誠信」的價值觀，要求團隊要遵守，而且自己也身體力行，謹守誠信，並明定禁止各種不誠信的行為，久而久之，誠信就會變成企業的共同知識，人人誠信，組織就變成一個誠信的公司。 組織形塑的共同知識，就會變成企業文化，也決定了企業的經營績效。 所以要建立好的企業文化，就要建立好的共同知識，當老闆準時，所有人都跟著準時，準時就變成企業的共同知識；當老闆遵守紀律，所有人都守紀律，紀律也會成企業文化。 老闆要把自己想強調的價值觀，從個人的個別知識，透過溝通、宣達及各種規則、儀式，變成組織的「共同知識」，讓所有人都遵守，這就成為組織的共識，也會形成企業文化，引導所有人往願景前進。 部落格： feipengho.pixnet.net/blog 自慢粉絲團：www.facebook.com/hofeipeng…

前陣子我突然對太陽星系產生興趣，開始和AI對話，把那些小時候沒弄懂的問題，像是恆星和行星有什麼不同、藍色星球為什麼是藍色的，各種問題想到就問，然後在十幾、二十個對答之後，我釐清了好多事情。 在那個當下，我一方面驚嘆，也不禁自問：以前我們為什麼不這樣學？ 我相信很大一個原因，是因為過去我們沒有這樣一個什麼都可以回答的老師。這件事帶給我一個體悟：相對於傳統學習是由教學者主導的系統式教學；AI則是為我們帶來使用者主導（Userinitiated）的新選項。 這就像是過去電腦系統的設計，是一步一步，有系統的引導使用者跟著步驟走；做為對照，ChatGPT這樣的AI工具，雙邊互動則是由使用者自主發動。 在系統式學習下，學習者很可能只要中間一段沒跟上，後面就會開始掉隊，無法吸收理解整套知識，特別是在台灣傳統教育裡，學生大多是透過單方面的「聽」，被動接收知識，甚至不只在校園，職場上也經常如此。 但進入使用者主導的AI時代，現在則是可以自己想學什麼，就自己打破砂鍋問到底，而且問到的知識，都會是自己的。 但我之所以稱使用者主導是新選項，而不是既有模式的替代，是因為兩種模式應該是並存的互動關係。 舉例來說，小小孩如果想學一本書，亂問或許可以滿足學習欲望，但在缺乏有系統學習的情況下，效果可能是不好的；但如果先由老師做系統性教學，幫小小孩建立基礎，之後再就這個範疇去發問，補足沒弄懂的地方，就會是大加分。 當然，套句我近期常說的：一問一答叫抄襲，十問十答叫學習，百問百答叫創造。能不能達到使用者主導式學習效果，根本還是在於發問者是抱持「帶走答案」的心理，還是「獲取知識」的心態。 每次科技為人類帶來新能力，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既然如此，何不野心大一點，設定比原先任務更遠大的目標？如果只將AI帶來的能力用在考試、交差，就太可惜了。 在生成式AI爆發式成長後，社會上一直存在一個很大的擔憂，就是大腦外包。我們最害怕的，就是AI幫我們拿到了魚，卻沒拿到釣竿。 但如果我們能善用AI帶來的使用者主導式學習機會，建立自己的學習體系，那我們就不再只是吃魚，而是在設計、打造自己的釣竿。…

我最近在公車上， 重新讀懂了「高齡化」這三個字。 某個早上尖峰時段，車門一開，一群白髮蒼蒼的人拎著菜籃，慢慢踏上階梯，手掌先摸到扶手，腳才跟上去。車身輕輕一晃，有人下意識把重心往前挪了一步，等身體穩住，才敢鬆手。 那一瞬間，你會突然發現，高齡化不是人口年齡結構報告裡的曲線，它就在你的日常行程裡。 我有個朋友，五十幾歲，去年從大公司退了下來。退休後一、兩年，他不想和社會脫節，於是想在住家附近找份工作。他挑的都是規模完整的連鎖店，超商、連鎖書店、零售門市、咖啡店。履歷投出去，三個多月，一通面試電話都沒有。 又有一次，我在忠孝敦化路口那一帶，綠燈一亮，我下意識加快步伐，腳步變成小跑。我回頭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拐杖先落地，腳才跟上，身體一寸一寸往前移，並不時抬頭看倒數燈號，像是在和時間拔河。 我們常把高齡化當成一種背景音，每年聽一次，彷彿也就這樣了。但走到二○二六年，台灣已走進超高齡社會；再往後推到二○三三年，五十歲以上人口占比將達半數。這不是遙遠的未來，是一個轉彎就到的路口。 人變老了，行動變緩了，但看得細一點，就會發現，台灣社會替高齡長者預留的空間，其實遠遠不夠。 我在日本看過的一家麵包店，櫃檯是一位年長的店員，客人把麵包放上托盤，機器辨識品項與價格，投影顯示出一列清楚的數字。她只需要裝袋、收錢、找零，整個流程像被重新拆解過，讓原本有年齡門檻的工作，變得可被高齡者承接。 高齡化真正考驗的，是藏在生活裡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路口給了多少秒、公車起步有多急、結帳台前的動線怎麼安排、企業的排班與訓練，能不能留下不同節奏的人。 這些調整，其實都不複雜。工作內容可以拆開重組；訓練流程可以重新設計；輔助工具要真正派上用場；過馬路也能讓走得慢的人不必冒險奔跑。 一個社會怎麼對待走得慢的人，決定了它能不能走得遠。當半數人口都走進五十歲之後，快，不再只是優勢。能讓每個人按自己的步調，也能走過路口，才是我們真正要追的速度。 這是我最後一期的專欄，謝謝三年來，大家陪我一起把日常拉近看、把變化慢慢看。時間會繼續往前走，而我們終究都會走慢一些。希望在那之前，在那之後，這個社會能替每一種步伐，留下一條不必奔跑的路。 （本期為專欄作家沈方正最後一期，感謝支持）…

眾人擔憂的AI泡沫，會終結這波牛市嗎？外界普遍擔憂AI股已漲過頭、漲太快，恐重演二○○○年的網路泡沫崩盤。 錯！儘管市場情緒升溫，當前的情況和一九九○年代末的那場網路泡沫在本質上截然不同。有個簡單的秘訣：只要仍充斥著泡沫論，就代表真正的泡沫還沒出現。 空方放大風險，更須聚焦事實 自我二○二五年十月專欄（編按：一九七九期《商業周刊》台美股還能買？新興市場續熱？解答投資人的五大難題）簡短提過泡沫論以來，市場的震盪進一步加深了人們的恐懼。企業獲利雖然強勁，但不如樂觀分析師預期來得亮眼，引發短線劇烈震盪。空方聲稱，泡沫不是已破，就是快破。 AI的確被大肆炒作，最相關的股票瘋漲。儘管近期出現波動，台灣科技股二五年仍上漲三三％，二三年迄今漲一一四％，若從二二年算起漲幅更達一七七％！美國科技股過去兩年則上漲六七％，三年漲幅更達一五五％。 二○二五年，企業在AI上投入新台幣逾十三兆元，用於建置資料中心及大量採購晶片與伺服器。政府也積極跟進，如台南剛啟用的「國網雲端算力中心」，便是將台灣打造為「AI島」策略的一環，各種描繪美好未來的狂想預言滿天飛。 這一切搞得空方怨聲載道：企業陷入離譜的資本支出潮，或遲遲摸索不出AI的獲利模式。有人主張AI將會改變世界，但得先經歷一場崩盤，修正估值過高的股票。就算AI真的改變了世界，有人認為帶來的會是反烏托邦的未來——機器扼殺人類的工作機會，或失控並導致人類滅絕。 空方極力放大風險，像是指出某些AI公司開始增加舉債，以及廣為流傳的「循環」融資結構。他們錯了，有少數AI公司確實增加發債，但整體來看，多數大型企業的帳上現金依舊高於負債。 至於「循環融資交易」，意即供應商投資AI公司，AI公司再用這筆錢回頭採購供應商的產品，被說成顯示整個AI生態圈不過是座「紙牌屋」。但這類交易僅占相關公司整體AI支出的不到四％。 “只要仍充斥著泡沫論，就代表真正的泡沫還沒出現。” 費雪投資創辦人 肯恩．費雪（Ken Fisher） 別執著於恐懼，多聚焦於事實。事實是，多數AI飆股是獲利與股價齊升的大型企業。事實是，他們的擴張主要是靠自由現金流，而非舉新債或發行新股增資。事實是，這些大型企業營收飆升的同時，AI建置並未壓縮利潤。全球科技公司二三年的平均毛利率為三九％，如今升至四二％。 這與九○年代末那些沒獲利卻瘋狂燒錢，最終破產的科技公司相去甚遠。當時，只要有個炫目的點子，名字再掛上「.com」，資金就會湧入，然後快速燒光，卻無任何銷售進帳。台股不到兩年內市值蒸發三分之二的慘痛回憶歷歷在目，但現在不同。 兩者僅有的真正共通點是：都是科技股，也都很貴。儘管市場上充滿迷思，估值並無法預測股市走向（見我上個月專欄，編按：指一九八七期《商業周刊》股市估值這麼高，該下車嗎？本益比的正確應用方式）。 恐懼凌駕貪婪，恐錯失高點 證明這波行情不是泡沫的關鍵訊號就是：太多人認為這是泡沫！真正的泡沫破裂前，人們往往毫無所覺，他們看到的是無限的機會。媒體頭條吹捧著一個「不會輸」的新世界，就像九○年代的網路神話宣稱靠「點擊」而非銷售就能實現長久獲利，少數對泡沫風險示警的人反遭批評。 全球科技公司'23年平均毛利率39%，如今升至只要仍充斥著泡沫論，就代表真正的泡沫還沒出現。42 % 我曾在二○○○年三月的《富比世》專欄裡預言泡沫已進尾聲，即將破裂。結果罵我的信如雪片般飛來，痛斥：「這是網路時代，笨蛋。」如今，擔心泡沫的人反倒被視為精明理性。 科技股有漲有跌，但那不叫泡沫。真正的泡沫會導致破產，且往往事先難以察覺。您或許還記得前美國聯準會主席艾倫・葛林斯班（Alan Greenspan）一九九六年那場惡名昭彰的演講。當時他對股市的「非理性繁榮」示警，但泡沫三年多後才破！他示警後，美股仍續漲一三六％，美國科技股再飆四五一％（不含股利）！台股在觸頂前又漲了四七％，台灣科技股更暴漲三五七％（同樣不含股利）！ 在九○年代中期，恐懼凌駕於貪婪之上，如今亦然。過早脫手已被證明代價高昂。那些認定高點近在眼前的人，往往過度自信。別讓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就好好擁抱喋喋不休的泡沫論吧。那些恐懼有助於平衡過度樂觀的情緒，並為牛市最愛攀爬的「憂慮之牆」多添幾塊磚。…